一 个 都 不 能 少

武进区运村实验学校  唐燕云  巢拥军

恰同学少年，书生意气挥斥方遒，如初阳如春风，灿烂明媚活力无限。然而有阳光的地方，必然也有阴影的存在。本应学海泛舟共济沧海，但总有那么一个，两个懵懂学子，一时间迷失航道，甚至在危险的漩涡间打转------

掌舵的老师们，是如何指点迷津的呢？

一

2013年6月18日，中考首日。

7点刚过，阳光撒满前校园，拔地而起的香樟和广玉兰，将华美的树冠伸向半空，撑起巨大的伞盖。硕大的广玉兰花朵宛如盛开在绿叶间的一只只玉碗，盛满了晶亮的光斑。鸟鸣声此起彼伏，从挤挤挨挨的枝叶间飘出来。原本肃穆的考场禁地，由此增添了一丝活泼和灵动。

警戒线外准备室里，九（2）考生个个面色凝重，大声唱诵文言文古诗词，语文老师来回巡视。走廊里，班主任丁勇将脖子伸出窗外，往校门口看，他在焦虑：“昨天说好了的，七点前准时到，都八点了，怎么还没来？”

丁老师有点懊悔自己的不够坚持。本来昨天电话里跟小龙的爸爸说好了的，要过去接小龙参加第一天的语文和化学中考，可小龙爸说什么也不好意思再麻烦老师了，并保证一定将小龙送进考场。可现在，开考在即，不见小龙踪影，估计今天他根本没打算参加考试。丁老师心里有一丝挫败感，他轻叹一声，回转身进了教室。

二

小龙家远离集镇，深居僻壤，仅靠一条村间公路与外界沟通，倒是个安静所在。父亲长期奔波在安徽工地，母亲上班，爷爷奶奶照顾田地，负责全家生活起居。小龙长相清秀，性格和善内向，平时几乎听不到片言只语。初二下学期，丁老师发现他越发沉默孤僻，一双黑眼睛努力躲闪着老师的问询，时常呆呆地看着窗外，偶尔缺一天课，第二天就上学了，再三询问，不吐半个字，真拿他没辙。

升入初三，增了化学这门有趣的学科，大家挺喜欢漂亮的沈老师。每次上课前，女生们喜欢猜测，今天沈老师会穿怎样的衣服进教室呢。男生们想，今天沈老师会不会给大家演示实验呢。喜欢归喜欢，沈老师的严谨和高标准还是让不少学生心里敲鼓。有一次课堂提问，很简单的常识问题，小龙站起来不知所措；几次课后作业，小龙没尽力更没尽心，被叫进办公室当面更正，一笔一划重新改好后才放行。活泼有趣的化学课，到小龙这儿，渐渐演变成苦差事。

某个周一，小龙没来学校。丁老师觉得，光电话沟通已经不能解决问题，必须家访。

在这之前，丁老师其实已经间接了解了一些情况。他将小龙邻村的同学悄悄叫进办公室询问，得知小龙和村上几个进了厂的小伙子混在一块玩乐。这些小伙子抽烟打牌玩游戏，轻松自由，小龙耳濡目染，渐生厌学之情。小伙伴上下学闲聊，小龙说过一句话，怕上化学课，怕见沈老师。

周二上完两节课，丁老师带上沈老师，开着车七弯八拐的，好容易摸到小龙家。一家人又是窘迫又是欢喜，妈妈请了假候着老师，小龙却赖在床上不起来。妈妈好说歹说，才将他从被窝里拉起来，押下楼，按在桌边坐住。大家围坐一圈，沈老师就说：

“小龙，你给我的印象很文静很规矩。如果你上化学课压力大，那我们约定，今后上课就不提问你了；如果化学作业有困难，允许你只做一部分，老师会随时辅导你。这样可以吗？”

家人看着眼前这位说话都带着笑意的沈老师，搞不清小龙到底怕什么。

两位老师劝慰了好一阵子，家人又一个劲鼓励，小龙终于点了头，答应明天上学。回程车上，沈老师松了一口气，说，今天要是说不动小龙，我倒真成“罪魁祸首”了；传出去，还真不知会把我说得有多可怕呢。

好景不长，小龙才上了一个礼拜的课，又赖在家里了。这次，丁老师和胥校长一块上门做工作。

两人刚把车停稳，还没来得及跟爷爷奶奶打招呼，邻居老伯扛着一把锄头过来说：“快点快点，小龙朝那边跑了，他看见你们的车子，就跑开了。”

两人撒腿朝东村追去，小龙闪进两幢楼房间的夹道，不见了。

这是一道宽约2米的夹缝，主人家将收割下来的稻草捆成一束一束，堆起了三个圆溜溜的柴垛。两人左看右看不见人影。绕着柴垛看，发现有一处已被主人家抽去了好些稻草，留出一个圆形的窟窿。现在这个空缺处已被什么东西填塞了，外面潦草地挡了几把稻草，隐约露出衣裤颜色。

胥校长憋不住哈哈大笑，这样的躲猫咪游戏，小时候农忙时节，农村小孩都玩过。丁老师赶过去一把掀开稻草，将钻在里面的小龙紧紧抱住，两人合力将他押回家。爷爷奶奶哭笑不得，真是难为情啊。

又是一番劝说，丁老师给小龙留了2天时间考虑。考虑好了，再上学不迟。

三

自此，小龙上两天学，逃三天。逃学次数越来越频繁，时间越来越久。期中考试过后，大家聚在一起商量说，小龙这样一会儿来一会儿去，对其他同学可能带来负面影响。我们也很忙，三天两头上门，也不是长久之计。最后大家决定，让小龙在家休整一段时间，每两周，派代表上门看看，但不要催促他。

自此，小龙在家呆了差不多小半个学期。邻村伙伴放学路上，周日休息，会去小龙家带带话叙叙旧；徐老师上班时候，会拐到小龙家看看情况。杨校长、冯教导也曾上门了解情况。爷爷奶奶实在不好意思了，说：“由他去吧，给你们添的麻烦太多啦。”

初三第二学期，中考报名在即，大家说，不能丢下小龙，一个都不能少。教导处负责中考事务的唐老师自告奋勇，跟丁老师再次上门。

汽车在村间公路小心翼翼地行驶。外边刚下过一场春雨，空气清新湿润，麦地铺满新绿，裸露的泥土吸足了水分，显出肥沃的质地。这块充满希望的大地，让人很容易想到一个词：生命。唐老师不禁感慨，是什么原因，让一个本应鲜衣怒马的少年，甘愿自我封闭、自我禁锢？她的眼前，晃动着小龙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，迷茫、忧郁的眼神，在她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人物时，曾经心头一震。

汽车绕过葡萄园，爬过简易石板桥，穿过一块块麦田，来到小龙家后门。邻居正在装修房子，后门口被辟为简易工场，黄沙水泥堆了一地。大家看见丁老师，老熟人了，开玩笑说，丁老师，你们当先生真不容易，还要求着细佬念书呢。

妈妈上楼叫小龙，好一会下来，满脸难色，说，小龙不肯起床。

唐老师性子急，她就不信了，一个做学生的，老师三番五次上门，怎么着也该有必要的礼节吧。她噌噌噌上楼，一看，小龙拿被子蒙着头，严严实实的，看样子真的不想见老师面。唐老师顿了顿，放缓语气，说，我们理解你的心情，毕竟缺了那么多天课，会有点难为情。不过你要想好了，马上要中考信息采集，这一环节很重要。不采集到你的信息，你就失去了参加今年中考的机会。不参加中考，就不能毕业。现代人连初中都没毕业，那无法在世上立足啊，你爸爸妈妈也会很没面子的。再说大家都在努力，都在往前面跑，就你一个人落在后面，以后的滋味不好受啊。在校学知识是一回事，学会如何长大是更重要的一件事啊。

被子终于掀开一点，露出小龙半边脸。紧闭的双眼，凌乱的长发，让唐老师心里五味杂陈。她轻拍小龙的头发，说：“小龙，起来吧，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，上街把头发理得清清爽爽，咱们从头开始，男子汉要顶天立地，要有精气神！”

3月下旬，小龙回校登记了个人信息。4月下旬，小龙缺席英语口语听力中考。5月初，小龙参加了体育中考。

中考前半个月，小龙爸爸从安徽工地回家，督促小龙参加中考。

6月18日，小龙缺席第一天中考。19日、20日，小龙参加了第二、三天中考。26日上午，小龙回校拿到了自己的中考成绩，通过补考，顺利毕业，现就读无锡某职业类学校。

四

转眼到了12月份，2013年开始倒计时。

学校异地上学已坚持了一个半学年。清晨，傍晚，晴天，雨天，你都会看见我们领着长长的队伍，匆匆上车，上学；上车，放学。

这天放学，孩子们集在二中门口候校车，组长报告说，小烽同学请假不随车回去了，他上爷爷家了。小烽的亲爷爷已经去世，现在的爷爷家就在学校附近，小烽经常去住宿。一来二去，就跟村上的二中学生成了朋友，经常在一块儿玩。

唐老师总感觉有点不对头。每次上课铃声响起，小烽才最后一个跑进教室。一下课，匆匆往外跑。同学反映说，小烽经常下到三楼、底楼找二中学生玩。为此，唐老师专门提醒过他，也预先跟二中老师打过招呼，就怕出什么乱子。前些日子，小烽和二中初一某同学有过语言冲突，差点演变成肢体冲突，幸亏被班干部劝下了。对方据说跟校外青年有牵连，有时会协助干一些勒索钞票的勾当。小烽身上有钱，出手慷慨，喜欢结交男女同学玩耍吃喝，由此招人注目甚至招惹麻烦，也不是没有可能。唐老师心里隐隐不安。

果不其然，周一到校，唐老师发现小烽胳膊挂彩，脸皮擦破，询问之下，果然跟校外青年发生了摩擦。唐老师心头一紧，麻烦躲不掉了。

原来小烽和爷爷村上的二中同学一起玩耍，被尾随而来的初一某同学和校外青年盯住，对方伸手要钱，否则就不客气。小烽不肯就范，双方拉扯起来，被旁人劝住。小烽回家和爸爸一商量，爸爸说，那帮小流氓再不识相，就让表哥出面，给点颜色瞧瞧。唐老师问表哥是谁，小烽一报大名，唐老师明白了，这事不简单。

赶紧的，唐老师安抚教育小烽，叮嘱他，冤家宜解不宜结，能通过说理解决的事情，万万不可动用武力。一旦动武，后续麻烦就像癞皮膏药，甩都甩不掉。说不定哪天你好好地在路上走着，人家就窜出来动手了，防不胜防啊。这么一说，小烽倒吓住了。

唐老师赶紧打电话联系小烽他爸，力劝和平解决孩子之间的矛盾，千万不可将事态进一步激化、升级，一来保护小烽，二来避免更多更大麻烦。小烽他爸其实也没往深处想，就是想出口气。现在听唐老师这么一分析，也觉得此事得慎重解决。于是找了一个中间人，两边调停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。

唐老师这边，将情况马上上报领导，领导上报派出所。协警一看那几个校外青年的名字，明白了，说，他们已经在我们这儿挂号了，我们盯着呢，有情况及时反映。

中间人又将这一信息传过去，对方彻底服软。自此，二中门口安稳多了。

解决了这么个棘手问题，唐老师心里真有点小得意。不过教育小烽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，必须有打持久战的思想准备。

五

月底，小烽缺课，一连两天未到校，家长连一个电话都没有。唐老师联系小烽他爸，爸爸说，晚饭前大人说了他几句，小烽不服气，一转身离家出走，周围找遍了，也不见踪影。怕丢脸，所以没联系老师您。唐老师放下电话，赶快找平时和小烽走得近的那些个同学打听。盘问下来，清楚了，小烽和二中的一帮子学生，混在其中一个姓薛的孩子家里，唱唱歌，打打牌，喝喝啤酒。那孩子父母离婚，平时也不着家。孩子一个人住后面，爷爷奶奶住前面，管不了。

唐老师赶快把这一信息传给小烽他爸。傍晚时分，来电了，说小烽找到了，已被强行带回了家。唐老师叮嘱好好劝慰，态度不可生硬。哪里料到，早晨他爸叫孩子起床，才发现，小烽老早就不在房间里了。原来半夜时分，小烽又溜走了。这下小烽爸彻底没辙了，只能发动亲戚朋友多方联系四处寻找。

第四天下午，小烽他妈和堂哥押着小烽来见唐老师。三人不好意思进办公室，呆在楼梯上等。唐老师跑过去一看，家长诚惶诚恐的，一个劲数落孩子，但又不敢说重话。小烽呢，强作镇定，别着个脸不理睬。唐老师一看这架势明白，现在不能当着家里人的面说小烽一个不字，这孩子特爱面子，要是哪句话说得不顺耳，他立马僵起来。得给他一个梯子，让他体面地下。

于是唐老师热情地和家长打招呼拉家常，紧张气氛一下子缓解了，小烽绷紧的脸色明显放松。唐老师话题一转，对家长说，“小烽的情况我都了解，他最大的特点是心地善良，待人慷慨，做事讲道理，在班内从不招惹是非，人缘不错。其实，我倒很欣赏这种脾气。”

唐老师这话其实是讲给小烽听的，他能听进去，那么接下来讲的话，就能奏效：

“这样吧，小烽，你暂时回家，想一段时间，好好整理近期的心绪。下周一，咱们上学，好吗？老师相信你，你不是没脑子的男生。回吧，路上注意安全。另外，小烽，回去把头发修理一下。”唐老师拍拍小烽的头，拉拉小烽的衣领，似乎很家常地说。

三人没想到唐老师会这么处理，妈妈十分意外，十分激动，小烽爽快的一面表现出来了：“老师，下周一我一定来，我说到做到。”

“老师相信你，回吧，我还要备课呢，再见！”

“老师再见！”

六

2014年暑假，小烽跟随父亲远赴宁夏中卫工地打工锻炼。他在作文《运气》里这样写：

古人云：“读万卷书，行万里路。”我读8年书了，也没出过几次江苏省。不过爸爸决定暑假带我去中卫玩——好运气，又可以出省了。

 7月29号一大早我就醒了，整理好行李准备“离家出走”体验生活——爸爸觉得我在家太自在了，就决定带我出去“打工”，于是我和爸爸踏上去往中卫的火车——长达30多小时的旅程。暑假期间出去旅游的人多，火车票难买，但爸爸奇迹般的买了一张卧铺票和一张硬座票——好运气，买到的是最后一张卧铺票。

我们上了火车，爸爸让我睡卧铺，他坐硬座。我们一起吃了午饭就分开了，我将一个人呆在卧铺车厢里30多个小时，这真是“煎熬”啊！无奈的是，一天过去了，唯一可以打发时间的手机也快没电了；更可悲的是，一个车厢就2个插座，要供10多个人用，我怎么抢也抢不到。真当我忧愁时，下铺的阿姨好心和我打招呼，询问我怎么不开心，我一说，亲切的阿姨慷慨的把她的充电宝借我用。阿姨的出现成了我一路上的救星——好运气，遇到个热心人。

还有几个小时就到站了，可爸爸的行李还在我这呢！我得给他送过去，要不然下车拿不了。可从11号车厢到4号车厢是一段漫长而又艰难的道路——9号是餐车，过了餐车就是硬座了，8号车厢是人山人海，都是上车就没座位的人堵着门、 堵着路，想过去真的很难。可我还是咬了牙，拖着爸爸沉重的行李包，亲切的喊着“请让一让”小心翼翼的走着。走到车厢接口处，火车在转弯，我顶着行李，重心不稳，感觉快要摔跤了。不知道是我运气好还是运气太好，一个穿着T恤、 阳光的大哥哥迅速的跑过来扶了我一把，可他的手臂被墙划了一下，破了一块皮。我受惊吓又感动，心头一股暖流涌上来。我立刻放下行李，一边感谢一边询问伤势，还好不重，否则我一定会过意不去的。和哥哥道别后继续前进，终于到了，把行李交给爸爸，擦擦头上的汗，原路返回11号车厢。我一下躺床上，已经累的不行了——好运气，突破重围被哥哥救了。

快到车站了，我激动的从铺上跳下来，不小心把脚扭了。乘务员叔叔来换票了，见我一脸痛苦，担心我不能走路，便扔下手头的工作把我扶到门口，帮我拿背包，到了站台陪我等爸爸来接我，最后把我安全的交给了爸爸。我和爸爸都道谢以表感激——好运气，安全到达目的地。

“读万卷书，行万里路。”路，就像人的一生，不在乎走多远，但要懂得它的意义。人过一生，不仅仅为自己，还要为他人。这一路上，我懂得了为人处世的道理。“运气”，谢谢你的陪伴，我也会帮助他人，希望所有人都有好运气。

七

2014年的春天，注定要被我们牢牢记住，深刻回味。在春阳和煦、万物萌发的时节，我们挥手告别生活了一年半的二中校园，带着二中领导和老师的深情厚谊，正式回迁焕然一新的运村实验学校新校园。站在熟悉的初中教学楼前，看着学生们叽叽喳喳欢呼雀跃，享受着阳光瀑布一般的洗礼，人们心里的感动和感慨，无以言表。

伴随新的学习生活的展开，新的机遇和挑战，如期而至。毕业班工作紧锣密鼓进行之中，但不和谐的调子，也会不时蹦出来，但这无伤大局。你看，九（1）朱天鹏、九（2）骆闯离家出走这么多天，缺课这么多天，不还是被我们劝回来了吗？八（1）堵佳烨关在家里近一个月，不也被动员回校了吗？他们身边，有热情淳朴的同学始终伸开手臂紧拉着，不让掉队；有从不轻言抛弃和放弃的老师时刻关注着，及时指点着。我们允许孩子出错，我们给予孩子纠错的机会，有哪一个人会保证不犯一丁点错呢？无论孩子们怎样，身后总会有那么一群老师，他们用心，用情，用行动告诉人们：前进路上，一个都不能少，我们一直在一起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