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运村实验学校 唐燕云 “蚂蚁搬家是没有声音的 它们排成一列列微型的火车 悄无声息地搬运着活命的食粮 秋霜即将来临 大雪就要封门 我为帮不上它们而着急” …… 秋霜已降,农妇开始又一轮忙活。她们在刚刚摊晒过谷粒的水泥场上,洋洋洒洒摆满拾掇得干干净净的雪里蕻芥菜,待热辣辣的秋阳晒上两三天,就可清洗切碎入瓮腌制。讲究的主妇支起几个三角架,上面横一根长毛竹,将芥菜一棵挨一棵倒骑在竹竿上晒,场面颇为热闹。红萝卜也被全部刨出来,去根去叶洗净切条,摊蚕匾里,下面塞两条长凳,一溜儿摆开,在场头轰轰烈烈地晒太阳。农妇的柴草屋里,还有一大堆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红薯,拖家带口,土头泥脸,旁边躺几只长的弯的或圆的扁的南瓜。农妇在阳台下拣黄豆赤豆,家门口就是农田的,就拎把锄头勾麦沟,平地角,敲敲打打,活儿做得很细实。一寸寸光阴到了农妇手中,总会被掐算得十分精准,最繁的琐事也不会耽搁。 大雪就要封门,农妇赶快挖出一支支长长的白萝卜,连根带叶藏进稻草堆。大雪飘起,农妇忙着过年了。先给祖宗过,虔敬地上香上酒上菜上饭,好话说了一大串,无非让祖宗吃好喝好,保佑全家四季平安。随后再给灶王爷上香,送他老人家换岗休息,都忙活一年了,不容易,来年再保全家火烛平安。然后,过年的三大战役隆重开幕——蒸团子蒸包子,包馄饨,年夜饭。 终于解放了,满脸烟灰色、满身油烟气的农妇卸下劳动服,换上一年里最新最昂贵的衣服,定定心心坐在电视机前,在满天鞭炮声中,检阅歌舞升平的大好日子,心安理得接受红男绿女为自己载歌载舞。这身行头穿在身上的时间最长,它陪伴农妇从旧历年跨到新历年,在走亲访友的假日里,享用一年中最多的祝愿和赞美。 春夏之交,一年里最美好的时光,农妇开始了一年中最忙碌的劳作。清明过后,大地升温,农妇培育了许多瓜秧菜苗,然后移植进地里。又在家门屋后寻块碎地,撒鸡粪猪粪,种几棵丝瓜秧扁豆秧南瓜秧冬瓜秧。哎,反正人家地里栽什么秧爬什么藤,自家也得栽,只许多,不许少。多种,心里多份踏实。种田,不光种点吃的,还能种出幸福感。 小麦金黄,油菜成熟,夏收进入冲刺阶段。待颗粒归仓,渠水灌田,秧苗开始插播。短短大半月,大家几乎踩着密集的鼓点劳作,几乎洒尽了全年的汗水。 稻禾在骄阳下拔节。晴朗的清晨才四点多,田里就有男人背着喷洒机治虫,也有女人干这活儿。几块地喷洒下来,汗流浃背,气喘吁吁,东方已红日喷炎。 时光就这样波澜不惊又惊心动魄地流过广袤的田地,流过丰饶的四季,流过频繁交替五颜六色的庄稼和植物,流过农妇的每一天,每一年,半辈子,大半辈子,甚至,一生。 每次回老家,我的两个阿姆那么客气、欣喜地招呼我,她们的头发一天比一天花白,大阿姆的背老早以前就弯成了一张弓,脸上的皱纹就算驾马车拉,也拉不平了。二伯去世后,二阿姆一人生活,她从前门忙到后门,从菜地忙到田地,她再也没有精力去照看二伯生前侍弄的葡萄园了。我去转了转,葡萄园已经快荒废了,杂草丛生,藤蔓萧条,骄阳下的植物在艰难存活。 老屋隔壁盛家的女主人,不久前一大早在河边洗菜,连人带篮带菜一股脑儿淹进河里,再没抢救过来。一个家,儿女长成,飞走了,又不幸没有了女主人,单剩个半老男人,那日子,就跟灶膛里熄了一夜的草灰,冰冷,灰暗。 “蚂蚁搬家是没有声音的 即使我蹲得再低 也听不见它们喘息 它们就像鹅塘村的父老乡亲 低头劳作,没有抱怨 不慌不忙,活在世上” 每当看这首《蚂蚁搬家》,即使身陷喧嚣,我也会在瞬间静坐下来,然后有一丝悲怆从心底翻卷出来,为那些最忙碌最辛苦的人,为那些我最牵挂却又最无能为力的人。 此刻天色一刻比一刻暗淡,红日困软得像一团棉花,轻轻坠入树林与村庄的深处,刚立春的地平线显得这样平直、单薄。我知道,老家的母亲,此刻肯定煮好了晚饭,再心急火燎地扑向田地,菜地,鱼塘。她的全部生活,必须有一半,交付给这些土地,以及土地上一股脑儿长出的各种作物,我叫得出名的,还有叫不出名的。 母亲们从来不辜负任何一个季节,不管阴晴雨雪风刀霜剑。母亲们当然从来不会辜负每一寸土地,不管肥瘠厚薄远近高低。土地也从未辜负过母亲们,从麦浪翻滚到稻谷登场,从青菜萝卜到冬瓜香瓜,从土豆洋葱到黄豆蒜苗,每样每件都在母亲热切的目光中轮番登场。母亲种,母亲收,母亲们把它们变成香喷喷的饭菜端上餐桌,她们是女人,又像男人。她们的双手抚摸过植物的每一张叶片,她们的双脚测量过泥土的每一寸肌理。当然,岁月更不会辜负母亲们,它慷慨地把灰黄银白撒进母亲们的头发,把粗粗的深沟嵌进母亲们的脸庞;它风干了母亲们皮肤的水分,它销蚀了母亲们眼睛的光彩。它把母亲们的手打磨得像鱼塘边的小树枝一样结实,它把母亲们的嗓门甩打得像男人一样亮堂。 母亲背着手,领我参观庄稼地,十分自豪,仿佛那是她的庄园,她是一个富足的地主。我越来越分明地看到她的侧身,渐渐有了微微的弧度。她的步伐,像过去一样急迫,仿佛前面还有二万五千里长征,等着她一步一步去丈量,去完成。只是她的步幅,明显小了。 跟在她身后走,我是那么的满足,又是那么的,心痛。 但愿,前面永远是二万五千里征途,永远没有尽头。这样,我能永远跟在她身后,像小学生一样谦卑,亦步亦趋,幸福地巡视我们的庄稼地。并且,我还能时时刻刻注视她,真真切切聆听她的喘息,劳累的,健康的喘息。 注:小诗《蚂蚁搬家》摘自2010年11月10日《人民日报》“大地”,作者徐俊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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